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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河村的老梨树开花了。那棵百年老树伫立在村口，枝干虬结如龙，树皮皲裂如老人的皱纹。春风拂过，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刘冬梅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她苍白的唇上。
"姐，你看，今年的花开得真好。"冬梅轻声说，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花瓣。她的手指纤细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刘春燕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把铁锹和一只手电筒。她比冬梅大五岁，眉眼间己经有了成性的坚毅。"别光顾着看花了，趁着天还没黑透，我们赶紧挖吧。"
冬梅点点头，接过铁锹时，手指微微发抖。自从去年冬天心脏病发作后，她的体力越来越差，连最简单的家务都做不了。医生说她患的是一种罕见的先天性心脏病，现代医学只能缓解症状，无法根治。
"外婆临终前说，她把最重要的东西埋在这棵梨树下三尺深的地方。"春燕用手电筒照着树根周围，"她说只有等到梨树开花的时候才能挖。"
冬梅跪在松软的泥土上，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她的动作很慢，每挖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春燕看不下去了，抢过她手中的铁锹："你到旁边坐着，我来挖。"
"不行，外婆说过必须由我们姐妹俩一起挖。"冬梅固执地摇头，继续用铁锹拨开潮湿的泥土。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天色渐暗，梨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春燕打开手电筒，光束在黄昏中微微颤抖。冬梅的铁锹突然碰到一个硬物，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有东西！"冬梅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她丢开铁锹，用手扒开周围的泥土。春燕也跪下来帮忙，两人很快挖出一个圆形的陶罐，罐口用红色的蜡密封得严严实实。
春燕用手电筒照着陶罐，罐身上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纹路。"这是外婆的陪嫁品，我小时候见过。"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一首说这里面装着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冬梅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刮开封蜡，一股淡淡的药香立刻飘散出来，混合着陈年纸张和草药的气息。罐子里整齐地码放着五本线装书，书页己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李氏医案》《女科要诀》《奇症辑要》..."冬梅一本本取出，轻声念出封面上的题字。当她翻开《奇症辑要》时，突然停住了，手指紧紧抓住书页边缘。
"姐！"冬梅的声音变了调，"这本有心脏病的方子！"
春燕凑近看，只见发黄的纸页上详细记载着一种名为"心漏症"的病症，症状描述与冬梅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心悸气短，唇色发绀，体力日渐衰弱...方子由七味药组成，包括丹参、三七、黄芪等常见药材，但其中一味叫"井边藤"的药材旁批注着小字："唯王家屯旧井畔生者有效"。
姐妹俩对视一眼，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王家屯的旧井——正是她们外祖母王秀兰结束生命的地方。
"这不可能..."春燕的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束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住，"外婆怎么会..."
冬梅却紧紧抱住医书，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姐，我的病有救了！外婆给我们留下了药方！"
"可是井边藤..."春燕的脸色变得煞白，"那口井...自从外婆...之后，那里就成了禁地。妈说过，永远不许我们靠近。"
冬梅却己经站起身，拍掉裙子上的泥土。"我明天一早就去王家屯。"她的声音异常坚定，与平时柔弱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疯了！你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而且那地方..."春燕抓住妹妹的手腕，却发现冬梅的手出奇地有力。
"姐，外婆把医书留给我们，就是为了这一天。"冬梅抬头望着满树梨花，月光透过花瓣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早知道我会得这个病，所以留下了药方。"
春燕还想说什么，但当她看到妹妹眼中的决心时，终于松开了手。"如果一定要去，我陪你一起。"
"不，"冬梅摇头，"外婆的日记里写过，井边藤必须在清晨日出前采摘，而且只能由患病者亲自采集才有效。我一个人去。"
那天夜里，冬梅几乎没睡。她借着油灯的光，一遍遍研读外婆留下的医书。《奇症辑要》中关于"心漏症"的记载格外详细，甚至画出了心脏缺陷的示意图。冬梅抚摸着那些褪色的墨迹，仿佛能感受到外婆当年写下这些文字时的专注。
天还没亮，冬梅就悄悄起床了。她穿上了外婆留下的那件靛蓝色布衫，据说有辟邪的功效。春燕听到动静，也跟了出来。
"我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春燕塞给冬梅一个布包，"里面是干粮和水，还有手电筒和绳子。万一..."她的声音哽住了。
冬梅抱了抱姐姐，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王家屯距离清水河村有十几里山路。冬梅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休息。太阳升起时，她才走到王家屯的村口。这个曾经热闹的村庄如今己经荒废，只剩下几间摇摇欲坠的老屋。
旧井在村子的最东头，井台周围长满了杂草。冬梅走近时，一阵冷风突然袭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井台上刻着模糊的花纹，己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冬梅蹲下身，开始在井边寻找那种叫"井边藤"的植物。医书上说它的叶子呈心形，茎干暗红，会开出淡紫色的小花。她拨开杂草，突然在井台的石缝中发现了一丛暗绿色的藤蔓。
"找到了！"冬梅小心翼翼地掐下几段嫩茎，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布袋里。就在这时，她听到井里传来一阵微弱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水面。
冬梅不由自主地探头向井中望去。井水黑得如同墨汁，倒映着她苍白的脸。突然，水面上浮现出一张陌生的面孔——一个中年妇女的脸，眉眼间与冬梅有几分相似。
"外婆？"冬梅惊呼出声，却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井水中的面孔越来越清晰，她甚至能看到对方眼中闪烁的泪光。
"冬梅..."一个声音从井底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终于来了..."
冬梅感到一阵眩晕，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紧紧抓住井台的边缘，防止自己跌入井中。
"外婆，是你吗？"她颤抖着问道。
井水中的面孔微微点头。"孩子，我的时间不多了...听我说..."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医书...不只是为了治病...它记载着我们家族...的秘密..."
冬梅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但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什么秘密？外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要..."
"他们想要我们的医书..."外婆的声音带着痛苦，"我不肯给...他们就说我是巫医...要烧死我..."水面上的面孔扭曲了一下，"我宁愿死在自家的井里...也不让那些秘方落入恶人之手..."
冬梅的眼泪滴入井中，激起一圈圈涟漪。"外婆，我拿到了井边藤...你的药方能治好我的病..."
"不，孩子..."外婆的影像开始模糊，"药方只是开始...医书最后一页...铁盒..."声音越来越弱，"记住...医术是用来救人的...永远不要..."
一阵强风吹过，井水中的影像突然消失了。冬梅瘫坐在井台边，心脏狂跳不止。她颤抖着打开《奇症辑要》翻到最后一页，发现那里粘着一张几乎透明的薄纸。轻轻揭开后，下面赫然写着一行小字："井台石板下，有铁盒。"
冬梅用随身带的小刀撬开井台边缘的一块松动石板，果然发现了一个生锈的小铁盒。盒子里是一本更小的手抄本和几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站在药柜前，冬梅认出那是年轻时的外婆。手抄本的扉页上写着："王氏女科秘传"。
冬梅刚想翻开细看，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她眼前一黑，手中的铁盒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最后的意识中，她看到春燕惊慌失措地向她跑来...
"冬梅！冬梅！"春燕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坚持住！我带你回家！"
冬梅想回答，但黑暗己经吞噬了她的意识。在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井水中外婆的脸，那双眼睛中满是怜爱和不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