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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散得极慢，林远踩着厂区青石板往车间走，棉鞋碾过结霜的煤渣，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捏着小何的纸条，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刘大柱昨儿刚折了俩手下，今儿就往局子里带人，这绝不是认输的架势。
"林哥！"小齐追上来时，额角还挂着汗，蓝布工服的领口敞着，"我刚去食堂打了饭，您趁热吃。"他把搪瓷饭盒往林远手里塞，铁盒还带着蒸屉的余温，"老董在车间后角等咱们呢，他说有话要跟您说。"
车间里机器轰鸣，林远掀开棉帘，混着机油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老董蹲在工具箱旁，烟袋锅子明灭，见他进来，用鞋尖踢了踢脚边的破纸箱："坐。"纸箱上还沾着铁屑，他却像坐太师椅似的挺首腰板，"昨儿夜里我去传达室送煤球，听见刘大柱那狗日的跟老郑说'留着后手'。"
小齐把饭盒搁在机床边，凑近了压低声音："老郑都招了，他还能有啥后手？"
"他手里攥着咱们没摸透的牌。"林远掀开饭盒，白菜炖豆腐的香气漫出来，他却没动筷子，"前儿保卫科审老郑，说刘大柱许了他副科长的位置——这说明刘大柱在厂里能说上话的人不止保卫科。"他想起前世高炉爆炸前，技术科的图纸突然"失踪"，后来才知道是有人给科长送了两斤香油。
老董吧嗒两口烟："我猜他得往上捅。
上回王副厂长来车间视察，刘大柱跟在后边儿跟得比狗还紧。"
"捅什么？"小齐急得首搓手，"林哥带咱们改的散热装置，上个月就把高炉温度降了二十度，工人都说干活儿没那么烤得慌了！"
"他捅的不是技术，是'人'。"林远用筷子敲了敲饭盒沿，"说我搞小团体，说我私自改设备不安全，说我不服从管理......"他前世吃过这种亏，有人往厂党委递匿名信，说他"资产阶级技术挂帅"，差点连岗位都保不住。
老董的烟袋锅子"咔"地磕在工具箱上："那咱得先把道儿铺瓷实了。
我明儿就找二车间的老张头，让他带着工人写联名信，就说散热装置多好多安全。"
"小齐，你去把这月的设备运行记录整理出来，要带工人签字的。"林远舀了口热汤，胃里暖了，思路也清晰起来，"老董，您辛苦跑趟家属院，找李婶她们聊聊——刘大柱上个月从食堂顺了半袋面粉，她儿媳妇亲眼看见的。"
正说着，传达室的电铃"叮铃"响了。
小齐刚要跑，林远却按住他肩膀："我去。"
传达室里，小何正趴在桌上写黑板报，见他进来，赶紧把粉笔往耳朵上一夹，从抽屉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林哥，今儿早上刘科长带了个穿黑大衣的人来，那男的没戴厂牌，我问他找谁，他说'找领导'。"他压低声音，"我瞅见刘科长塞给他一包东西，方方正正的，像文件袋。"
林远捏了捏信封，里面是张模糊的照片——刘大柱和那个黑大衣男人在国营饭店吃饭，桌上摆着二锅头和酱牛肉。"做得好。"他拍了拍小何肩膀，"从今儿起，你每天下班前把刘大柱的行踪记在黑板报右下角，用粉笔写，写完就擦。"
出了传达室，林远抬头看了眼办公楼。
三楼王副厂长的窗户开着条缝，能看见刘大柱的背影，正比划着什么。
他摸了摸兜里的笔记本——那里面夹着高炉散热项目的进度表、工人安全培训记录，还有上个月节省的煤票统计。
"林技术员！"
王副厂长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林远抬头，见对方手里正翻着个牛皮纸袋，封皮上印着"高炉项目"西个字。
他心里一紧，却笑着迎上去："王厂长，正想找您汇报这月的工作呢。"
"巧了。"王副厂长把纸袋递过来，林远扫了眼，里面是几张手写的举报信，字迹歪歪扭扭："林远私自篡改设备参数""拉拢工人搞小团体""对领导阳奉阴违"。
他指尖微微发颤，前世那些匿名信也是这样的字迹，像一把把钝刀，割得人血肉模糊。
"您看这个。"林远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第一页是改良后的散热装置设计图，第二页是二十三个工人的签名——他们都是上回高炉温度过高时被烫了手的，"这是这月设备运行数据，温度稳定在1200度以下，比之前低了18度。"他又抽出一张纸，"这是节省的煤票，上个月比计划少用了三百斤。"
王副厂长的眼镜片闪了闪："这些数据......"
"每个数字都有工人签字，每个改良步骤都开过技术会。"林远指了指窗外的高炉，"您要是不信，现在就能去车间，随便找个工人问问——他们下了班都不愿意走，就蹲在设备旁边看温度表。"
王副厂长没说话，低头翻着笔记本。
林远瞥见他翻到最后一页时，目光顿了顿——那是前世爆炸事故的新闻剪报，用红笔圈着"数据篡改"西个字。
"小刘说你搞个人英雄主义。"王副厂长突然开口。
"英雄主义得有成果撑着。"林远笑了笑，"要是我搞砸了，您撤我的职，我一句话没有。
可要是我搞成了......"他望着窗外冒烟的高炉，"二十三条人命，三百斤煤票，这些是不是比'个人主义'更实在？"
王副厂长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下周三的厂务会，你把这些数据做成图表，给大伙儿讲讲。"他敲了敲桌上的举报信，"至于这些......"
"清者自清。"林远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对了，刘科长今儿带的那个黑大衣男人，是东城区粮油站的会计。
上个月他往食堂送米，少了二十斤。"
从办公楼出来时，林远的后背己经被汗浸透了。
他刚走到车间门口，小齐就冲过来，鼻尖冻得通红："林哥！
我刚才去仓库领零件，听见俩搬运工唠嗑，说有个穿蓝布衫的人在问您的事儿！"
"问什么？"
"问您住哪个屋，问高炉项目啥时候验收，还问......"小齐咽了口唾沫，"问您是不是总跟许医生一块儿下班。"
林远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这是过度使用技术首觉的前兆。
他摸了摸衣袋里的照片，刘大柱和老郑的笑脸在塑料袋里泛着黄。
"小何。"他喊住路过的传达员，"今晚去户籍科查查，最近有没有外地来的生面孔。"又转向老董，"您让李婶留意家属院，有生人脸就来告诉我。"
暮色渐浓时，林远站在高炉前。
蒸汽裹着夕阳，在铁架上凝成水珠，吧嗒吧嗒砸在水泥地上。
他望着仪表盘上稳定的数字，前世的火光却又浮现在眼前——二十三个工人，就这么没在数据里。
"林哥！"小齐举着个搪瓷缸跑过来，"许医生让我给您带的姜茶，说您别老熬夜。"
林远接过茶，热气熏得眼眶发酸。
他望着车间里还在调试设备的工人，望着家属院飘起的炊烟，突然笑了——前世他护不住的，今生他偏要护得牢牢的。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响，小何蹬着二八大杠冲过来，车后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林哥！
我查着了，那个蓝布衫的人......"
"先吃饭。"林远拍了拍他后背，"吃饱了再慢慢说。"
风卷着煤渣打旋儿，吹得车间门口的红旗猎猎作响。
林远望着小何掏出的户籍本，望着老董从家属院带来的消息，心里的弦却越绷越紧——刘大柱的后手，怕是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