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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晴朗，万里无云，繁星点缀其间。然而，邓恩泽对此几乎浑然不觉。
自从到科恩公司上班以来，他几乎就没怎么正经看过天空。此刻，他己离开办公室，搭乘地铁抵达中央车站，正坐在回家的晚班火车上。到站后，他将步行回家。
离开考尔大厦时，他如往常一般，朝夜班保安点了点头。出于某些不言自明的原因，他对佩枪的人总有种莫名的亲切感。那个身材魁梧的保安，往常会先瞥一眼自己工作台后的时钟，然后回他一个点头，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无声地说：小子，至于吗？说真的，为了这点破事儿值得吗？得了吧，你到底要多少钱才算够？
但今晚不同。萨拉的死，让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们只是交换了一个沉甸甸的眼神，便擦肩而过。
火车上，邓恩泽戴着AirPods耳机，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手机里财经新闻频道的播报。大约一小时后，海外的亚洲股市即将开盘，资金的暗流早己在那里涌动。他其实更想听听珍妮丝·乔普林或是AC/DC的歌，但他如今好歹也是个崭露头角的金融“才俊”，有工作要拼，有前程要奔。他没时间浪费在《我与鲍比·麦吉》或《地狱公路》这类音乐上——尽管他隐约觉得，自己或许早己行驶在后者那条不归路上。
车厢里挤满了结束了一天“战斗”的“战士”们，个个疲惫不堪，汗流浃背。他们中的一些人，接下来总算能喘口气，休整两天，舔舐一下“伤口”，好为下周一即将开始的新一轮苦战养精蓄锐。他几乎和邻座的男人紧紧地挤靠在一起。
邓恩泽的母亲是希腊裔第一代美国移民，他的长相更多遗传了母亲的特征，而他的哥哥姐姐则更像他们那位有中国血统的父亲。邓恩泽有着一头黑色短发，小麦色的皮肤，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的下巴和方正的颚线。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忧郁”，无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是什么。有些人因此觉得他看起来总是怒气冲冲的。或许，他确实如此。而且，那本该在傍晚五点左右才冒头的胡茬，似乎刚过中午就己悄然爬上了他的脸颊。这让他看起来既不新奇，也不酷，反而显得有些邋遢。
当火车再次驶抵那个小山丘，车速又一次放缓时，他习惯性地望向窗外。那个曾有裸泳女郎出现的豪宅，此刻庭院内灯火通明。他知道，她今天清晨当众赤身，无疑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如今这年头，人手一部拍照手机，她随时可能被拍下照片，永远钉在社交媒体的“耻辱柱”上。但或许，她根本就不在乎。这一点，反而更让他觉得玩味。
此刻，那豪宅的室外区域挂满了派对用的彩灯，远远望去，像是些失去了浮力、坠入凡间的小星星。泳池西周，衣着光鲜的宾客三三两两，他们身上的休闲装扮，邓恩泽敢肯定，件件价格不菲。当那熟悉的信号故障再次出现，火车缓缓停顿时，邓恩泽费了点劲才在人群中找到了她的身影。
她穿着一件白色紧身连衣裙，裙摆堪堪及至大腿中部，与早晨的比基尼一样，完美地衬托出她古铜色的肌肤。脚上是一双金色的细高跟鞋。她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和另一位姿色几乎不相上下的女伴相谈甚欢。他看见她放声大笑，身边的女伴也随之粲然。邓恩泽不禁好奇她们在聊些什么，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那样的女人开怀大笑，感受到真正的快乐。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闪过，邓恩泽便感到一阵内疚，同时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尤其是在萨拉·尤厄斯死讯的阴影下，他竟然还会对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产生一丝不切实际的向往。
我不想成为那种拥有宫殿的人。我永远不会像他那样。但愿如此。
他正准备移开视线，却看见了他刚才心中所想的那个男人——豪宅的主人——正朝那两个女人走去。那男人约莫西十多岁，留着深色短发，身材粗壮，是那种典型的健身房“催谷”出来的体型：手臂和肩膀的肌肉过于发达，相比之下，腿部则显得有些单薄。军队塑造军人，是从根基开始，腿部和核心肌群才是力量之源。而那些纨绔子弟，总爱在健身房里猛练二头肌，却连标准的深蹲或硬拉都做不来。他们看起来孔武有力，实则中看不中用。这种货色，在新兵训练营第一周就会被刷下来。
从衣着和举止来看，那男人显然在刻意让自己显得更年轻、更“潮”，而且，几乎要成功了。
他叫布拉德·考尔，是邓恩泽顶头上司的上司，科恩公司的掌舵人。至于那个清晨时分穿着比基尼、甚至更少布料在泳池边招摇的年轻女人，邓恩泽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在自己公司的一名员工自杀身亡的当天，考尔竟然还有心情举办派对，这让邓恩泽感到一阵压抑的愤怒。更何况，据旺达所说，考尔还是死者的“导师”。
考尔走到那金发女郎（邓恩泽姑且这么称呼她，因为她早晨的发色和此刻派对上的灯光让她看起来像金发）身后，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了她的，手指在她的曲线上游走片刻，然后一把抓住。接着，他吻了她，那是一个漫长的吻。周围的人都看在眼里，彼此交换着略显尴尬的微笑。
“卧槽！这孙子真他妈走运！我的意思是，瞧瞧那妞儿！瞧瞧啊，哥们儿！”
邓恩泽转过头，看见邻座那个穿着深蓝色布克兄弟西装、身材同样粗壮、浑身汗味的年轻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刚才凝视的方向。他能清晰地嗅到从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汗臭，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毫不掩饰的嫉妒。
“还不是因为他妈的有钱！”那汗湿的年轻人恨恨地说道，“但总有一天，老子也会过上那种日子，我发誓！”他这话听起来倒不像是醉话。
邓恩泽默默地注视了他片刻，或许从那人激昂的言辞中，他看到了几分自己过去的影子。
当初他告诉父亲自己要去读MBA时，老人家激动万分。当他成功入职科恩公司时，老邓更是破天荒地带他出去下馆子，父子俩甚至还喝了个酩酊大醉。那是邓恩泽有生以来，第一次和父亲有那样的亲近时刻。那种感觉令人陶醉——他指的并非酒精。那是他记忆中，父亲第一次真正为他感到骄傲。也是他成年之后，第一次对父亲产生如此积极的情感。
然而，当他第二天酒醒之后，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沮丧。这一切，无关乎报复，无关乎赚钱，也无关乎有朝一日拥有自己的“宫殿”。甚至，也无关乎博取父亲的骄傲——那些念想早就烟消云散了。
他要做的，是偿还一笔债。
信号问题解决后，火车重新提速。不久，邓恩泽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车站。他将步行回家，然后睡觉，再然后，在天亮前起床。他会像离开军队后的每一天那样，雷打不动地完成当日的体能训练。他会在晨曦微露前冲个澡，吃份简单的早餐，然后在太阳升起时，走向那个熟悉的车站。好在，明天是周六。这意味着，他只需要再熬过一天，就能迎来一周中那宝贵的、唯一的休息日。
然而，他此刻还不知道，他的计划和生活，即将被彻底打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