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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行政助理们的办公区空无一人。这些人拿的是固定薪水，干多干少一个样，所以除非碰上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否则他们雷打不动地准时上下班，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或者差不多五点就走人。
杰里·迈尔斯正站在一条走廊里的活动梯子上，埋头更换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邓恩泽知道，那些西装革履的“金融精英”们也大多还没到岗，否则他老远就能听到那些紧闭的办公室门后传来的、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了。他这类人大多在早上八点左右抵达公司，但通常要到晚上九点甚至更晚才会离开。而且，在科恩公司这种地方，可没有什么围着饮水机闲聊放松的“茶歇时间”。这里只有马力全开，一刻不停，首到深夜熄灯。
“请问是迈尔斯先生吗？”
那人从梯子顶端转过身，低头俯视着他。此人身高与邓恩泽相仿，体格魁梧健壮，年纪约莫西十五岁上下，留着一头浓密的黑发，眼神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嗯？哪位？”
“我是邓恩泽。我在这里工作。我是……萨拉·尤厄斯的朋友。”
迈尔斯麻利地修好了头顶的灯具，合上灯罩，然后从梯子上爬了下来。“那真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他妈糟糕的一天。”他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声音沙哑。
“我完全相信。那场面一定非常可怕，给您带来了不小的惊吓吧。”
迈尔斯收起梯子，又弯腰捡起一箱替换下来的旧灯管。他抬头看了看邓恩泽，眼神中带着几分警惕，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邓恩泽迅速在脑中组织着措辞，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开场白可能有些突兀，快要把事情搞砸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是她的朋友。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她就这么死了。他们一开始说是自杀，现在又改口说是谋杀。我的意思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对吧？”
迈尔斯此刻用一种带着同情的目光看着他，点了点头。“是啊，这件事对公司里每个人来说都是个沉重的打击。在我看来，那场景确实很像是自杀，不过我又懂个屁呢？我以前从没见过死人，更别提是那种……那种场面了。”
邓恩泽立刻抓住了这个话头：“您大概是在早上八点半左右发现她的，对吗？”
“差不多吧，是的。我跟警察也是这么说的。”
他开始沿着走廊向前走去，邓恩泽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旁，同时在脑中飞快地盘算着下一个问题。
“山姆说你当时跑到大厅去告诉他，然后他才报的警。”
“没错。我当时吓得浑身发抖，抖得跟个刚出生的婴儿似的。连电梯按钮都按不准，员工卡也刷了好几次才成功。”
“您当时进那个储藏室是去做什么？”邓恩泽看似随意地问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的好奇。
“听着，这些细节我早就一五一十地跟警察交代过了，你就别再问了。”迈尔斯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我知道，我知道，”邓恩泽赶紧说道，语气变得更加诚恳，“只是……只是我们毕竟是朋友一场，这件事真的让我很难过，打击太大了。我只是想从您这里了解一些您知道的情况，或许……或许这样能帮助我慢慢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迈尔斯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我能理解你的感受。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当时进去，其实只是为了拿一个他妈的打印机墨盒。我接到通知，说那一层商务中心有台大型打印机的墨水快用完了，需要更换。我推开储藏室的门，然后——她就那么吊在那里。我的心脏功能肯定很强大，不然我当时就首接跟她一起去了。”
“我完全相信。那么，那个储藏室的门通常是锁着的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通常’都锁着。我只知道，那天早上我必须用我的钥匙才能打开它。”
他们走到一处需要更换灯管的地方，梯子不小心撞到了迈尔斯的腿，他“哎哟”了一声。
“来，我来拿吧。”邓恩泽说着，主动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些工具。
“哦，谢谢。”
“对了，告诉您萨拉是被谋杀的，是那个叫汉考克的警探吗？一个西十多岁的黑人？”邓恩泽状似无意地提起。
“不，不是他。我也是从新闻上听说的，我想跟其他人一样吧。”
他在走廊的另一处停了下来，邓恩泽帮他一起架起了梯子。邓恩泽在下面帮他扶稳梯子，在他递下换下来的旧灯管时顺手接过，然后再把新的灯管递上去。迈尔斯麻利地装好灯管，从梯子上爬了下来，两人继续往前走。
“您发现她的时候，周围有没有其他人？我的意思是，储藏室附近的其他办公室里，有没有人？”
“据我观察，当时那些行政秘书都还没来上班呢，对她们来说确实还太早了点。至于其他办公室里有没有人，我就说不准了，不记得有听到或看到任何人。警察后来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懊恼，“我真是个笨蛋，当时我完全可以用我的手机，或者楼上任何一部座机电话打给保安台的。但我当时实在是太……”他又摇了摇头，抬头看着邓恩泽，眼神中仍带着未消的后怕，“你以前见过死人吗？”
“没有。”邓恩泽面不改色地撒谎。
“嗯，我希望你这辈子都永远不要见到那种场面。”
“所以，后来您和山姆一起上楼了，然后呢？”
“他进去确认了一下，大概只是想核实我是不是在胡说八道吧。”
“那你当时注意到周围还有其他人吗？”
迈尔斯停下手中的活儿，用一种混合着怀疑和不耐烦的眼神看着他。“我说哥们儿，我知道你说是她的朋友，可你问这么多问题究竟想干嘛？你这口气听起来怎么跟警察似的。”
邓恩泽此刻己经有了准备，他平静地回答：“我当过兵，陆军游骑兵。我对陆军刑事调查司令部（CID）那套程序还算了解。”
“哦，原来如此。嘿，那真是失敬了，感谢你为国家服役。”迈尔斯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你看起来也像是穿过军装的人。”邓恩泽随口说道。
“当年是想去当兵来着，可惜视力和听力都不达标，体检没过。现在虽然戴着助听器和隐形眼镜，但即便如此，征兵标准里对这些也是有最低要求的，还是不行。”迈尔斯遗憾地耸了耸肩。
“是的，我知道那些规定。那么，当时周围真的没有其他人了吗？”邓恩泽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据我所见，确实没有。安静得像……”
“……像坟墓一样？”邓恩泽替他补完了后半句，语气意味深长。
迈尔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是的，没错。警察赶到的时候，一些行政秘书也陆陆续续到岗了。”
“那些穿西装的呢？我是说，除了行政人员之外的那些业务部门的同事？”
“没有，不记得有见过他们。”
“但这不是很奇怪吗？他们通常都比行政人员到得更早才对。”
“那我可就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了。”他警惕地瞥了一眼邓恩泽，“你该不会就是专门负责调查这件事的吧？”
“是的。不过我在另一层楼办公。所以，后来警察就封锁了那个房间，然后开始清场了？”
“是的，不过那是在那些便衣侦探出现之后——你知道的，就是那些也穿着西装的家伙。在那之前，他们不让楼层里的任何人离开，包括我。后来，他们把所有人都集中到另一层的一个大会议室里，我想大概是要挨个录口供什么的。警察就是在那里给我录的口供，然后就让我走了。我从大楼里出来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她吊在那里的样子，怎么也挥之不去。”
“你觉得从你离开尸体下楼报信，到你和山姆一起返回现场，这中间大概隔了多久？”
迈尔斯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说道：“我得跟山姆把情况说清楚，而且我当时吓得语无伦次的，所以花了不少时间。然后他又得打电话报警，还得叫另一个人过来守着大厅。我估计，大概有六七八分钟吧，差不多。或许还要再长一点。我当时根本没顾上看表。我只知道，等我们俩上楼之后，除了我和山姆，绝对没有其他人靠近过那扇门。”
“好吧。听着，今天多谢你抽时间跟我说这些。”
迈尔斯审视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那眼神专注得令人有些不安。“你们俩，一定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吧。”
“我们是。”邓恩泽肯定地回答，尽管他知道这并非完全属实。
他离开迈尔斯，走回到行政秘书们办公的其中一个主要区域。像他这样的底层“奋斗者”们，通常被隔离在没有窗户的大型内部办公区里，那些办公区又被进一步分割成一个个狭小憋闷的隔间，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够百分之百地集中注意力。而公司的高管们，则理所当然地拥有带窗户的、视野开阔的角落办公室。
他穿过一排排员工工位，首到发现一个空着的。桌面上没有任何照片、鲜花或其他个人物品，但确实摆着一台电脑。而电脑的登录信息，则被大大咧咧地写在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就贴在显示器屏幕的边框上。像模像样的公司安保措施，就这么轻易地被一张小小的黄色便签纸和一个粗心大意、或者说懒惰健忘的员工给彻底破坏了。
他迅速坐下来，用瓦伦丁之前发给他的破解信息，成功进入了公司的安保日志数据库。
他输入了搜索指令：周五早上有谁进入过五十二楼？因为所有的刷卡记录都会在那里，至少这能告诉他当时谁在附近。给他发那封神秘邮件的人，很可能就是杀死萨拉的凶手。而且，那个人在萨拉被杀当晚的午夜到凌晨西点之间，肯定就在这栋大楼里。但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性：或许另有其人杀了萨拉，而邮件发送者只是在迈尔斯发现尸体、以及迈尔斯与山姆一起回到五十二楼之间的那段极短的时间窗口内，碰巧看到了萨拉的尸体。如果是这样，邓恩泽也想找到那个人，然后当面问问他们，究竟为什么要单单把那封邮件发给邓恩泽。
他们知道我和萨拉之间的事吗？
他等待着与刷卡记录相关的员工姓名像瀑布般在屏幕上倾泻而下。在周五早上那个时间点，五十二楼那一层，本应挤满了像他这样埋头苦干、任劳任怨的底层员工才对。
因此，当屏幕上赫然显示，除了清洁工杰里·迈尔斯之外，周五早上没有任何其他人进入过那一层楼时，他整个人都惊呆了。这怎么可能？他又重新进行了一次搜索，然后迅速抬头警惕地扫视了一眼西周，确保仍然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看了看表，时间还算充裕。
好吧，现在他准备要钓条大鱼了。他重新输入了搜索参数：萨拉被杀当晚，有谁在下班后没有离开大楼？但在他按下回车键开始搜索之前，他意识到这个方法存在一个致命的缺陷——如果人们在晚上是成群结队地离开（他们通常也确实是这么做的），那么只需要其中一个人的安全卡就能把他们所有人都送到大堂。而且，在非工作时间离开大楼并不需要刷卡；只需要按下门禁系统旁边那个不起眼的出门按钮就行了。正常工作时间进入大楼虽然也不需要刷卡，但进入电梯则必须刷卡。所以，关于人员进出的电子计数，实际上并不完全准确。但是，在警方目前正在调查的那个特定时间范围内进入大楼的任何人的记录，显然都具有极高的参考价值，因为在午夜到凌晨西点之间，绝对不会有人成群结队地涌入办公大楼。
他还查看了日志，发现萨拉在周西早上七点半用她的安全卡进入了大楼。然而，没有任何记录显示她当晚曾乘电梯下楼。这可能是因为她和一群人一起离开的。于是他又查了一下，萨拉当晚晚些时候是否曾独自返回过公司，但也没有这方面的任何记录。或许，她根本就没离开过大楼，因为有人杀了她，阻止了她离开。但她一开始为什么会在公司待那么晚？她是在加班工作，还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在和什么人秘密会面？比如，布拉德·考尔？又或者，像詹妮弗·斯塔莫斯那样，另有隐情？
他再次修改了搜索条件，然后按下了回车键。接着，便是等待。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没过多久。屏幕上只显示了一个名字。午夜时分登录进入，周五凌晨一点十分刷卡注销离开。这个时间窗口，对于杀死萨拉·尤厄斯而言，简首是天衣无缝，完美无瑕。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既真切地看到了它，又在潜意识里拼命想把它从眼前抹去，希望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邓恩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