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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围墙，陈劲生蹲在教学楼后巷的阴影里，指腹反复着口袋里的美工刀刀柄。距离那次殴打己经过去三个月，校服下的沙袋被体温焐得温热，那是他用省下饭钱买的，每晚对着水泥墙挥拳时，布料摩擦声总让他想起倪迦踢来时牛仔靴的反光。
巷口传来自行车碾过落叶的声响，倪迦斜倚在车把上抽烟，波浪卷发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颈淡青色的蝴蝶纹身 —— 那是上周她带着王浩等人围堵三班女生时，陈劲生在撕扯中瞥见的。王浩点头哈腰地递上信封，她弹了弹烟灰："就这么点？" 声音像淬了冰的刀片，惊飞了墙根觅食的麻雀。
陈劲生贴着潮湿的墙根后退，鞋底碾到半片枯叶。三个月来他总在暗处观察：看她在便利店偷草莓果酱时故意撞翻货架，看她把王浩丢在地上的肉丝面踢进垃圾桶，却在城中村的破公寓里对着哭闹的弟弟小阳笑得像融化的奶糖。此刻她正蹲下身给男孩擦眼泪，牛仔外套滑下半边肩膀，露出锁骨下方指甲盖大小的烫伤疤痕 —— 和他藏在袖口的刀伤位置惊人相似。
暮色浸透校服时，陈劲生尾随着倪迦走进城中村。晾衣绳上的童装补丁摞着补丁，某扇窗户里传来婴儿的啼哭。他躲在垃圾堆后，看着她跪在居委会办公室门前，波浪卷发沾着走廊的灰尘："主任，再宽限几天吧，小阳的药不能停......" 声音里的颤抖让他想起母亲在菜市场被城管掀翻菜筐时的背影，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
期中考试后的黄昏，天台的风掀起倪迦的校服领口，陈劲生看见她锁骨下方的疤痕在夕阳下泛着淡红。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美工刀，刀柄还留着昨夜捶打沙袋时的汗渍。"跟踪我半个月，累吗？" 她转身时烟头明灭，薄荷烟味混着风灌进鼻腔，"想报仇？"
当倪迦踩着高跟鞋逼近，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让陈劲生想起父亲葬礼上的棺木钉。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却触到一片硌人的骨节 —— 这双手，曾把他的尊严踩进泥土，此刻却在他掌心发抖。"疼！" 倪迦吃痛地皱眉，陈劲生却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颈后的蝴蝶纹身被汗水洇开，像道未愈的伤口。
"你以为我想当大姐头？" 倪迦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爸在牢里，我妈跟野男人跑了，我不踩着别人往上爬，就得被人踩进泥里！" 她扯开校服领口，露出肩头淤青的指痕，"王浩上周逼我陪他去酒吧，你以为那些钱真的是收保护费？"
美工刀 "当啷" 落地，陈劲生望着倪迦摔碎的烟头在水洼里滋滋作响。雨水顺着天台边缘滴落，模糊了远处正在拆迁的废墟。他想起自己藏在床垫下的素描本，画满了她抽烟时的侧脸、踢人时的背影，还有此刻蜷缩在墙角的模样 —— 原来他们都在用伤疤编织铠甲。
平安夜的教室飘着廉价彩带的味道，倪迦趴在课桌上睡觉，嘴角沾着没擦干净的巧克力碎屑。陈劲生盯着她铅笔盒里掉出的照片：穿囚服的男人抱着两岁的倪迦，背景是监狱探视室的铁栅栏。照片背面写着 "等爸爸出来就搬家"，日期是三年前，正是他父亲去世的那年。
雪是凌晨开始下的，陈劲生躲在便利店后巷，看着王浩勾着倪迦的肩膀走进路灯范围。弹簧刀在掌心打开的瞬间，他听见倪迦带着哭腔的咒骂："你说借我钱给小阳买药的！" 王浩的笑声混着雪花落下："陪老子睡一晚，钱有的是。"
刀刃捅进王浩腹部的触感比想象中柔软，温热的血溅在圣诞铃铛装饰上，发出细碎的 "叮" 声。倪迦的尖叫像根细针扎破耳膜，她掏出防狼喷雾的手在发抖，却在看见陈劲生手腕的刀伤时突然顿住。便利店的灯光下，他看见她书包侧袋露出的笔记本，封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男孩笑脸，旁边写着 "劲生哥哥"。
"你疯了！" 倪迦的眼泪混着雪花往下掉，却蹲下身用围巾为王浩止血，"警察来了就说... 说他自己摔的。" 她抬头时睫毛上挂着冰晶，"小阳还在医院，我不能进去..." 陈劲生突然想起城中村的破公寓，想起她给弟弟煮的清水面条，喉间像塞着浸满醋的棉花。
派出所的长椅上，陈劲生盯着自己在地面投下的影子。母亲正在和民警低声解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铁门 "咔嗒" 打开时，倪迦站在走廊尽头，头发上还沾着雪粒，递过的塑料袋里装着干净校服和创可贴："手腕要上药。"
指尖相触的瞬间，陈劲生抓住她的手腕，翻出内侧的淤青 —— 那是他昨晚失控时掐出来的。倪迦别过脸去，却没挣脱："王浩转学了，以后... 没人敢欺负你。" 顿了顿，又补上句，"其实你画画的时候，很像我爸爸。"
他打开塑料袋，发现创可贴下面压着张字条，是倪迦歪歪扭扭的字迹："小阳的手术费，还差三百块。" 还有片梧桐叶标本，叶脉间写着 "对不起"。陈劲生摸着照片上倪迦幼时的笑脸，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男人的拳头，要留给值得的人。"
雪停了，墙角的腊梅在晨光中绽开第一朵花。陈劲生把字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指腹着美工刀的刀柄。他知道，有些东西在雪地里埋下了种子，那是带刺的藤蔓，终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将两个人的命运紧紧缠绕，再难分离。而此刻铁窗外的初阳，正照着两个遍体鳞伤的灵魂，在阴影里种下彼此的执念 —— 他是她无法摆脱的过去，她是他永远的心魔。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