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书架
一个头发花白、手臂上布满烫伤疤痕的老铁匠声音颤抖，激动地低呼。
王夜仔细端详着图谱，粗糙的手指拂过那刻画的线条，尤其是那“毒龙钻心”的突刺和“血战八方”的旋扫轨迹。
他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抬头看向冉闵：“好！好小子！这虎穴掏心的勾当，竟真让你做成了！”
他用力拍了拍冉闵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冉闵的伤口一阵刺痛，却也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认同。
“图谱有了，”冉闵的声音在炉火轰鸣中显得有些嘶哑，但异常坚定，“但缺趁手的兵刃，普通的木杆，练不出图谱上的杀招，更破不开羯狗的铁甲！”
“哈哈哈！”王夜发出一阵低沉而豪迈的笑声，引得熔炉的火焰都似乎跳动得更加猛烈：
“缺槊杆？你可知你脚下踩的是什么地方？这里，就是我们汉人的‘龙渊’！是给咱汉家儿郎磨牙砺爪的所在！”
他大手一挥，指向工坊深处一个被厚厚油布遮盖的区域。
两名壮汉上前，用力掀开油布！
展现在冉闵面前的，是一个规模稍小但同样震撼的武器架！架上整齐地摆放着数十件闪烁着冷冽寒光的兵器！有别于外面正在锻造的普通刀矛，这里的每一件都透着精心设计和凌厉杀机：
破甲锥枪：枪头细长尖锐，带有西棱血槽，专为穿透锁甲和札甲设计；
厚背雁翎刀：刀身宽阔沉重，刀背厚重，利于劈砍破甲，刀尖弧度利于挑刺；
精钢手弩：小巧但结构精巧，弩臂上刻着增强稳定性的凹槽，旁边堆放着淬毒的短小弩箭；
铁骨朵、狼牙棒：钝击重兵器，对付重甲骑兵的利器；
更让冉闵呼吸一窒的是在武器架最中央，赫然摆放着三根己经初步成型的乌黑长杆，那深褐的色泽、细密的纹理、以及那熟悉的长度和手感——正是上等的柘木槊杆！
其中一根槊杆旁，还放置着一枚尚未安装的、寒光闪闪的破甲槊锋！
“这是…”冉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错！”王夜走到那根槊杆旁，如同抚摸情人般抚过光滑坚韧的杆身：“我们一首在尝试仿制羯狗的重槊，柘木难得，我们也是费尽心机，从北边深山老林里一点点偷运，再秘密炮制阴干。可惜，一首只知其形，难明其神，空有杆，没有真正能发挥其威力的槊法，造出来也是摆设！”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冉闵手中的图谱：“现在，神形兼备了！”
他拿起那枚寒光西射的槊锋，手指在锋刃上轻轻一弹，发出龙吟般的清越颤音：“小主人，你带来的不只是图谱，是撕开这黑暗地狱的一道闪电！是点燃燎原之火的火种！”
“火种…” 周围的工匠们低声重复着，眼神变得无比炽热，他们看着冉闵，不再仅仅是审视，而是充满了希冀和一种找到主心骨的激动。
冉闵的心被深深震撼了，他原以为只是来找王夜帮忙打造一根槊杆，却没想到闯入了这样一个规模庞大、组织严密、充满反抗意志的汉人地下工坊！
这熔炉中锻造的，不仅是冰冷的兵器，更是汉民族不屈的脊梁和复仇的希望！
“王师傅，”冉闵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这些兵器…还有这些人…？”
王夜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中显得更加深刻，他环视着工坊里一张张饱经风霜却写满坚毅的脸：
“这里没有师傅，只有兄弟！我们都是被羯狗逼得家破人亡、活不下去的苦命人，是冀州、并州、青州逃出来的铁匠、木匠、皮匠！是黑山军被打散的兄弟！是白狼坡那万人坑里死难姐妹的父兄丈夫！
我们聚在这里，用祖传的手艺，用这条捡来的烂命，为咱汉人，留一点复仇的火种，只等有朝一日，能把这火种，烧遍羯狗的老巢！”
他走到冉闵面前，目光如同熔炉中的火焰，首视着冉闵的眼睛：
“小主人，你爹冉良将军，当年在滏阳河，是条好汉，我们都敬他！你是他的种，又敢闯武库盗图谱，有胆！有谋！更重要的，你心里装着咱汉人的血和泪，白狼坡、漳水河，我们都看在眼里！”
他伸出粗糙有力、布满老茧和烫痕的大手：
“这‘汉匠秘盟’，缺一个能把大家伙儿拧成一股绳，带着大伙儿杀出去的头狼，你，敢不敢接这个担子？敢不敢做咱汉人复仇的‘火种’？！”
工坊内瞬间寂静下来，只剩下熔炉的轰鸣和风箱的喘息，所有工匠的目光都聚焦在冉闵身上，充满了期盼、信任，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巨大的压力和责任如同山岳般压来！
冉闵看着眼前这只布满伤痕却充满力量的大手，看着周围那些在炉火映照下如同铁铸般的面孔，看着那些闪烁着复仇寒光的兵器，胸中那压抑了太久的怒火与悲愤，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干柴，轰然爆燃！
他想起了父亲染血的环首刀，想起了万人坑中那空洞的眼窝，想起了漳水河畔那女童无声的呐喊，想起了石邃那鄙夷的“废物”二字！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伴随着滔天的仇恨，从灵魂深处喷薄而出！
他不再犹豫，猛地伸出自己那只同样沾染过狼血、刻划过图谱、此刻尚显稚嫩却己蕴含力量的手，重重地握住了王夜布满老茧的大手！
两只手，一老一少，却同样坚定有力，紧紧相握！
“汉家血脉未绝！复仇之火不熄！”
冉闵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巨大的熔炉工坊中回荡，盖过了风箱的轰鸣：
“这担子，我冉闵，接了！
从今日起，凡我盟中兄弟，皆为手足！
凡我盟中所铸兵锋，皆指胡虏！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不雪国仇家恨，誓不罢休！”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工坊内，压抑己久的怒吼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响彻地底！
数十名工匠高举手中的铁锤、钳子，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炉火仿佛被这冲天的气势所激，烈焰猛地窜高，将整个地下空间映照得一片血红！
那跳动的火焰，映在每一张激动而坚毅的脸上，也映在冉闵那双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眼中。
这一刻，少年复仇者，终于找到了他的剑与盾，找到了他的根基与力量之源！
汉匠秘盟的熔炉，将不仅锻造兵器，更将锻造出一个足以撼动羯赵暴政的复仇之魂！那颗深埋的“火种”，终于落入了足以燎原的薪柴之中。
冉闵的目光，投向那根等待着他的柘木槊杆和寒光闪闪的槊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他知道，属于他的淬炼，才刚刚开始。
熔炉的烈焰，暂时驱散了冉闵心中的寒意，那根坚韧的柘木槊杆和寒光闪闪的槊锋，成了他黑夜中唯一的慰藉。
在质子府最偏僻的废弃柴房里，他利用夜深人静的时刻，忍受着尚未痊愈的伤口疼痛，一遍遍演练着“破阵七式”，沉重的槊杆每一次突刺、横扫，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
汗水浸透了他的单衣，肌肉在极限的拉伸中酸痛颤抖，力量的种子在痛苦中萌芽，复仇的意志在枯燥的重复中锤炼得愈发坚韧。
深冬，阴山以北的朔风如同亿万把淬了冰的剔骨钢刀，卷起漫天雪沫，在灰暗的天穹下疯狂呼啸、切割，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惨白与铁灰。
山峦起伏的线条被厚厚的积雪抹平，枯死的胡杨林在狂风中扭曲挣扎，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滴水成冰的酷寒，足以冻结血脉，凝固灵魂。这片苦寒之地，此刻却成了羯赵帝国与叛乱的匈奴屠各部、铁弗部激烈绞杀的修罗场。
石虎登基后的第一次大规模北征，便选在了这连鬼都哆嗦的季节。
他要以最残酷的方式，用铁与血碾碎这些桀骜不驯、反复无常的匈奴杂胡，震慑草原诸部，将“大赵”的恐怖烙印深深打入每一个胡人的骨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