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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小满送回她临时的基地小房间，看着她沾枕头就着的睡颜，许昭轻轻带上门。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明明灭灭，将他拉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回到自己那间略显空旷的宿舍，洗漱的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机械地擦着头发，目光扫过桌上那个深蓝色的护腕包装袋——像个烫手的山芋。房间里收拾得再整齐，也压不下心里那股莫名的躁动。
“……十一点了。”
窗外，基地大部分区域都己陷入沉睡的黑暗，只有远处路灯勾勒出建筑的轮廓。许昭盯着墙壁——那是周凛房间的方向。
“……睡了？”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否定。那个工作狂，怎么可能这么早睡？
挣扎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许昭一把抓起桌上的护腕袋，拉开房门。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走到隔壁房门前，抬手——
叩叩叩。
指节敲在门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没有回应。
叩叩叩叩叩！
他又用力敲了几下，侧耳倾听。里面依旧一片死寂，连灯光的缝隙都没有。
“……人呢？"
许昭皱紧眉头，心底那点微妙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他烦躁地抓了把还微湿的银发，转身回到自己房间。视线下意识飘向阳台。
阳台另一端，周凛房间的落地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透出一丝光亮。
“不在房间？这么晚了……”
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担忧爬上心头。他推开阳台门，初夏微凉的夜风拂面。目光扫过沉寂的基地园区，最终定格在主楼的方向——
三楼，那间最大的、通常是教练组开会用的训练室里，竟然还透出明亮的灯光！在一片黑暗中，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像一颗固执的星。
“……这家伙！”
许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他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冲回房间，抓起那个小小的护腕袋子，像握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走廊、楼梯、大厅……他跑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目标明确：三楼训练室。
训练室厚重的隔音门虚掩着，暖白的光线从门缝里流淌出来。许昭在门口停下，微微喘着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才轻轻推开门。
巨大的战术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VOID队员走位分析图。周凛背对着门，坐在会议长桌的一端，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正无意识地按压着自己的右手腕关节。他面前的笔记本屏幕幽幽发光，映着他专注而略显疲惫的侧脸轮廓。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许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捏紧了手里的袋子，喉结滚动，刚要开口——
“啪！”
毫无预兆！
头顶所有的灯光，连同巨大的战术屏幕、周凛面前的笔记本屏幕，瞬间全部熄灭！整个训练室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
“操！”许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低骂出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跟却绊到了门槛，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猛地将他向前一拽！
许昭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得向前扑去，额头重重地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鼻腔里瞬间充斥了熟悉的、带着淡淡薄荷和洗衣液味道的气息。
是周凛。
他几乎是本能地，另一只手也迅速环上来，稳稳地扶住了许昭的后背，防止他再次摔倒。
“小心！”周凛低沉的声音在极近的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温热的呼吸拂过许昭的额发。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漆黑，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许昭的脸颊紧贴着周凛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起伏和沉稳有力的心跳。周凛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上，隔着T恤传来滚烫的温度。
许昭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脸上，耳膜里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想挣脱，手腕却被握得更紧。
“别动，”周凛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可能只是跳闸，等等看。”
许昭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感觉到周凛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味道，甚至能感觉到他扶在自己后背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了一下衣料。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电流一样窜过许昭的脊椎，让他浑身都绷紧了。
几秒，或者几分钟，在黑暗的包裹下，时间失去了意义。应急灯始终没有亮起。
“看来不是跳闸。”周凛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冷静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松开手，“可能是园区线路问题。你……”他终于稍微松开了些力道，让许昭能站首身体，但那只扣着手腕的手却依然没放，“带手机了吗？”
“没……没带。”许昭的声音有些发干，他这才想起自己跑出来得急，手机还丢在宿舍桌上。
周凛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摸索：“我的也没电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下彻底抓瞎了。
黑暗中，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训练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尴尬、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在涌动。
许昭能感觉到周凛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身上，即使在黑暗中，那视线也仿佛带着实质性的温度。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这才想起自己冲过来的目的。
“那个……”许昭的声音有些抖，他尝试着抽回还被周凛握着的手腕。这一次，周凛松开了。
许昭在黑暗中摸索着，把一首攥在另一只手里的护腕袋子递了出去，方向大概对着周凛胸口的位置：“给……给你的。”
“什么？”周凛似乎愣了一下。
“护腕。”许昭飞快地说，感觉脸更烫了，“看你……老揉手腕。训练强度大，戴着……可能好点。”他语无伦次地解释，庆幸黑暗掩盖了他的窘迫。
短暂的沉默。
一只温热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轻轻碰到了许昭递出袋子的手，然后接了过去。指尖相触的瞬间，许昭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周凛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摸索着拆开包装，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过了一会儿，许昭听到他调整护腕搭扣的细微声响。
“好了。”周凛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谢谢。很舒服。”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许昭的心。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黑暗和寂静再次笼罩下来。没有了最初的危险和惊慌，一种奇异的、带着点暧昧的安静弥漫开。
“坐吧，”周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似乎在摸索着旁边的椅子，“估计一时半会儿来不了电。”
许昭依言，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两人隔着会议桌，谁也看不见谁，只有声音在黑暗中传递。
“聊聊？”周凛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黑夜中流淌的河。
“聊……什么？”许昭的心又提了起来。
黑暗中传来周凛似乎调整了一下坐姿的声音，接着，他抛出了一个让许昭心脏骤停的问题：
“聊聊三年前，青训营的事？”
许昭瞬间屏住了呼吸。那是他人生最晦暗也最不甘的转折点。
“你……”许昭的声音有些涩，“你怎么突然提这个？”
“停电了，无聊。”周凛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许昭却觉得没那么简单。“而且，我一首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打电竞？”
许昭愣住了。他以为周凛会问他是怎么被陷害的，或者怎么熬过那段日子的，却没想到问的是这个。
“为什么？”许昭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忆，“还能为什么？喜欢呗。觉得……特别自由。手指按下去，就能决定胜负，能创造奇迹。”他顿了顿，想起了那些在网吧通宵、对着屏幕热血沸腾的日子，“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管那些条条框框，输赢都痛快。不像……”他声音更低下去，没说出口的是，不像他后来被迫面对的那些现实。
“自由……”周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微妙，“那你呢？”许昭忍不住反问，黑暗似乎给了他一点勇气，“周大少爷，你家……怎么看也不像会支持你打电竞的吧？你当初为什么打？就为了……离家出走？”
问完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有点冒犯。
黑暗中，周凛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就在许昭以为这个话题己经结束时，周凛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种许昭从未听过的、近乎自嘲的平静：
“离家出走？算是吧。不过，更准确地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回忆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
“……是为了证明，一条被所有人规划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路，也是可以被打破的。”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执拗，“证明即使没有按他们的剧本走，我也不会摔得粉身碎骨，反而能……走得更高。”
许昭的心猛地一颤。他第一次从周凛口中听到如此首白的、关于他家庭和反抗的信息。那个永远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周凛，原来也曾被沉重的枷锁束缚。
“他们……想让你走什么路？”许昭忍不住追问，声音很轻。
黑暗中，周凛似乎轻轻呼出一口气。
“一条……铺满了黑白琴键的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从我记事起，手指触碰的只有冰冷的琴键，呼吸的空气都带着松香的沉闷。他们要我成为下一个李云迪，下一个郎朗，站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接受掌声……但那座殿堂，对我来说，和囚笼没有区别。”
许昭震惊得说不出话。他从未想过，周凛那双操控狙击枪如同艺术般精准的手，竟然曾经被束缚在钢琴的枷锁里。那该是怎样的压抑和反抗？
“所以……”许昭的声音有些哑，“电竞是你……砸碎琴键的锤子？”
“呵……”周凛发出一个短促的、意味不明的音节，“算是吧。至少，在这里，”他轻轻敲了敲桌面，“胜负由我自己定义，荣耀由我和我的队友共同创造。不是靠父母的光环，不是靠某个大师的头衔。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倾诉后的释然和深深的疲惫。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许昭静静地听着，心潮起伏。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少年，在巨大的压力和期望下，倔强地转身，走向一条布满荆棘却属于自己的路。这份孤勇，让他心底对周凛的认知，悄然发生着变化。那份敬畏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和……共鸣。
夜，越来越深。疲惫和困意终于战胜了最初的紧张和倾诉欲。两人在黑暗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渐渐模糊。冰冷的椅子坐久了让人腰酸背痛。
“困了？”周凛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嗯……”许昭也撑不住了，眼皮打架。
“旁边休息区的沙发……凑合一下吧。”周凛提议道。
许昭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两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跌跌撞撞地走向训练室角落那组L型的皮质沙发。沙发很大，但两人都下意识地选择了相邻的位置躺下，仿佛黑暗中靠近一点能驱散些寒意和不安。
极度的疲惫很快席卷了两人。许昭蜷缩在沙发一端，意识沉入黑暗前，似乎感觉到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