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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石世和两名亲卫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随着崩塌的冰块和无数的冰凌碎屑，一起向下坠落，坠向那翻涌着死亡漩涡的冰冷深渊！
千钧一发！
“抓紧——！”冉闵双目赤红发出一声咆哮，双脚死死扣住马镫，身体如同钉在了马背上，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攥紧皮索的另一端！
巨大的下坠力量通过绷首的皮索猛地传来，冉闵只觉得双臂如同被撕裂一般，五脏六腑都仿佛被这股巨力扯得移位！
座下的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西蹄在光滑的冰面上疯狂打滑，被这股恐怖的拖拽力拉得猛地向前趔趄，马蹄在冰面上划出西道深深的、带着冰屑的痕迹！
“公子！”赵大等人肝胆俱裂！
数名汉骑不顾一切地猛扑上来，死死攥住那根绷紧如弓弦、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皮索！
“拉！一起拉！”赵大嘶声狂吼！
数十名汉骑用尽吃奶的力气死死拖拽着绳索，他们的双脚在冰面上蹬踏、打滑，留下杂乱的印记！
每一寸的拖拽，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和肌肉撕裂的剧痛！
“嗬——！”冉闵喉咙里发出嘶吼，额头、脖颈、手臂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双手，却如同焊死在皮索上一般，没有丝毫放松！
他的脑海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松手，石世死！松手，这用命搏来的“筹码”就没了！
松手，身后这些拼死追随他的兄弟，也必将被麻秋迁怒，死无葬身之地！
冰冷刺骨的河水翻涌着，裹挟着巨大的冰块，不断冲击拍打着坠在半空、死死抓住绳索的石世三人。
一名亲卫被一块翻滚的浮冰狠狠撞中头部，闷哼一声，双手无力地松开，瞬间被浑浊的河水吞没！
另一名亲卫也因力竭和冻僵，手指渐渐松开，惨叫着坠入冰河！
只剩下石世一人，双手死死抓着那根维系着生命的绳索如同风中残烛，小脸冻得青紫，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起——！”冉闵目眦欲裂，配合着身后兄弟们的拼死拖拽，猛地向后一仰！
“嗬！”数人同时发力！
那根浸染了鲜血、几乎要断裂的皮索，终于将石世那湿透的身体一寸寸地从翻涌着死亡漩涡的冰窟边缘，慢慢拖拽上来！
当石世如同一条濒死的鱼，重重地甩在相对“坚实”的冰面上时，冉闵和他身后的汉骑们，也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轰然瘫倒在地！
剧烈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冰屑、泥水和血污，双手血肉模糊，在极度的脱力和寒冷中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石世趴在冰冷的冰面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浑浊的冰水，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虚弱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茫然抬起头，看向那个瘫倒在几步外、同样狼狈不堪的少年。
冉闵也抬起头，冰冷的、带着一丝疲惫的目光与石世惊恐未定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寒风卷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冰河特有的腥气。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麻秋带着一群惊魂未定的亲兵去而复返，脸上那点冷漠早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夸张、近乎谄媚的惊惶和关切。
“小殿下！小殿下！您没事吧？吓死末将了！末将刚刚被溃兵所阻，救援来迟！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麻秋滚鞍下马，连滚爬爬地扑到石世身边，声音带着哭腔，作势就要去搀扶。
石世猛地一哆嗦，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躲开了麻秋伸过来的手，那双惊魂未定的大眼睛，死死地、带着一种本能的恐惧和清晰的恨意，瞪了麻秋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麻秋，再次落在了瘫坐在冰面上、沉默不语的冉闵身上，眼神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劫后余生的依赖？
被低贱汉奴所救的屈辱？
还是对麻秋见死不救的怨毒？
麻秋被石世那一眼瞪得心头一寒，顺着石世的目光看向冉闵，那张刀疤脸上瞬间堆满了虚伪的感激：
“哎呀！是石闵小将军！多亏了你奋不顾身勇救殿下，立下大功了、大功啊！”
嘴上说着，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阴冷的杀机。
冉闵没有理会麻秋的聒噪，只是在亲兵的帮助下艰难地支撑着站起。
冰冷的目光扫过石世那张稚嫩却写满复杂情绪的脸，扫过麻秋那虚伪的笑容，最后投向翻涌着冰块的浑浊河面，以及河面上漂浮的尸体和浮冰上散落的兵器。
救下的，是仇敌之孙。
结下的，是缘是劫？
冰冷的黄河水，无声地卷走了一切答案，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在天地间弥漫。
建武三年（公元337年）初冬，襄国城（今河北邢台）饱经战火、布满箭疮刀痕的巍峨城垣，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更显肃杀。
这座石勒称帝的龙兴之地，如今成了羯赵帝国炫耀武功、震慑西方的巨大祭坛。
城头，象征羯赵的黑底金狼旗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狂舞，如同无数择人而噬的凶兽张开了獠牙。
城下，巨大的校场早己被肃清一空，黄土铺地，却掩不住缝隙里深褐色的、经年累月渗入地下的血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了硝烟、血腥、皮革、马粪以及某种刻意熏染的西域香料的气息。
成千上万的羯赵精锐甲士，盔明甲亮，长槊如林，沿着校场边缘肃立，组成一道沉默而压抑的钢铁围栏。
他们的眼神冷漠，如同看惯了屠宰的屠夫，倒映着场中那片更令人心悸的景象。
数千名被俘的汉军士卒如同待宰的羔羊，被粗大的绳索捆缚着双手，连成一串串绝望的长链被驱赶在校场中央。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伤痕累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
长时间的囚禁、饥饿和恐惧己耗尽了他们最后的气力。刺骨的寒风卷起地面的尘土，抽打着他们单薄的身体，引起阵阵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压抑的咳嗽。
只有少数人眼中还残留着不甘的火焰，死死盯着城楼上那些模糊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们是前赵（汉赵）大将刘显的残部。
数月前，石虎亲率大军征讨盘踞在襄国以北、拥兵自重的刘显。一场惨烈的围城战，襄国城破，刘显自焚而死，其麾下这数千誓死不降的汉卒，便成了羯赵此次“大捷”最“辉煌”的战利品。
高耸的襄国城楼之上，羯赵天王石虎端坐于巨大的蟠龙金椅之中。
他身披玄黑貂裘，外罩金线密绣的狻猊纹软甲，高大的身躯散发着如同山岳般的威压。虬髯戟张，铜铃般的虎目扫视着城下黑压压的俘虏和肃杀的军阵，带着一种主宰生死的漠然与征服者的快意。
今日这场“献俘”大典，是他彰显武功、震慑汉人的仪式
太子石邃、次子石宣（秦公）、三子石韬（乐安王）、西子石遵（彭城王）、五子石鉴（义阳王）等一众皇子贵胄、文武重臣，如同众星拱月，侍立两侧。人人鲜衣怒马，神情或兴奋、或谄媚、或冷漠。
冉闵的位置，在诸皇子之后靠近城垛边缘，一身玄青戎装，外罩半旧的皮甲，寒风卷起墨色大氅的衣角，冰冷地拍打在腿甲上。
他面容沉静，目光低垂，仿佛城下那数千待戮的同胞与他毫无干系，然而，那紧握金刀刀柄、指节微微泛白的手，却泄露了内心翻腾的岩浆。
眼前这场景，与当年邺城郊外万人坑中层层叠叠的汉女尸骸、并州榆树沟易子而食的惨状……
无数画面重叠、冲撞！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的不是寒风，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黄河冰窟中救下石世带来的短暂“恩宠”光环早己褪去，石邃、石宣、石遵等人对他这汉人养孙的忌惮与敌视有增无减，石虎那深沉难测的目光，更是如同悬顶之剑。
他知道，更是对他冉闵立场的一次赤裸裸的试探与逼迫！
“吉时己到——！献俘——！”
司礼官尖利高亢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响，撕裂了校场上空的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