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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振华挺首了脊梁，如同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石碑，一步一步，踏着家园的焦土与灰烬，朝着村外那片吞噬了所有光明的黑暗走去。身后，是阿福伯娘瘫坐在废墟边缘，那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呜咽，还在夜风中断续飘荡，诉说着母亲那焚天烈焰般的壮烈与惨痛。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烧红的烙铁上，胸口的布袋里，母亲的骨灰与家乡的泥土混合在一起，沉重而滚烫，灼烧着他同样被仇恨填满的心脏。
他不敢回头。不敢再看一眼那片埋葬了父亲尊严、母亲烈焰的焦土。他怕自己一回头，那强撑的、如同淬火寒冰般的意志就会瞬间崩塌，化为无用的灰烬。
就在他即将踏出这片被彻底摧毁的方家院落废墟边缘时，身后传来阿福伯娘更加急促、带着巨大迟疑和更深沉悲痛的呼唤：
“阿华！……阿华！……你……你等等！……还有……还有……”
方振华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铁链瞬间锁住！脊梁依旧挺首，但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他不敢回头，不敢去想那个“还有”后面可能连接的、他此刻最不敢触碰的名字。
阿福伯娘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追了几步。她枯瘦的手再次抓住了方振华的胳膊，这一次，力道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她的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巨大的不忍和无法言说的悲痛：
“阿华……我……我差点忘了……还有……还有翠莲……莲妹仔啊……”
“翠莲”两个字，如同两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方振华强筑的心防！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刚刚被仇恨淬炼得冰冷死寂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涛骇浪般的恐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渺茫到极致的奢望！
“莲……莲妹？！她……她在哪？！” 方振华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扭曲变形，死死抓住伯娘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母亲牺牲的壮烈让他悲痛欲绝，但翠莲……那个新婚之夜盖头下羞涩的笑容，那个村口老榕树下冰凉却紧握的小手，那个为他连夜赶制布鞋的温婉身影……那是他心底仅存的、关于“生”的最后一点微光！
阿福伯娘被他眼中的光芒刺得心碎，浑浊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不敢看方振华的眼睛，痛苦地别过头，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废墟边缘不远处、靠近水塘方向的一个地方。
“在……在那边……塘基……拐角……那个……那个新炸出来的大坑……”
方振华顺着她颤抖的手指望去。
暮色更深，水塘在远处泛着死寂的微光。塘基拐角处，一个巨大的、如同大地被撕裂般的黑色深坑，狰狞地趴伏在那里。坑口边缘的泥土还很新鲜，呈放射状向外翻卷着，露出潮湿的深色土壤。坑底积着浑浊的泥水，映着天上惨淡的星光，像一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阿莲……她……她怕你阿妈担心……死活不肯……不肯躲在洞里……”伯娘的声音带着泣血的哭腔，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方振华的心，“她……她趁人不注意……从防空洞里……跑出来了……她说……她说要回来寻你阿妈……要死……也要死在一起……呜呜呜……”
方振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冲上天灵盖！身体里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巨大的弹坑，仿佛看到了翠莲那单薄的身影，在硝烟弥漫中，不顾一切地朝着这片死亡之地奔跑……
“……她……她刚跑到塘基拐角……天上……天上就来了铁鸟（飞机）……丢下……丢下东西……”伯娘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轰隆——！！！一声……好响！……地都晃了！……塘水都炸上了天！……泥巴……石头……像下雨一样砸下来！……我……我躲在草垛后面……差点被活埋了！……”
她剧烈地喘息着，仿佛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还在耳边回荡：
“……等……等烟散了……我……我爬过去看……那地方……炸出……炸出好大一个坑！……水塘边的老榕树……半边都炸没了！……阿莲……阿莲她……就在那坑边上……她……”
伯娘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死死地捂着脸，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般的呜咽。好一会儿，她才颤抖着，从怀里那件破旧蓝布衫的深处，极其缓慢、极其珍重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残破的布片。
大约巴掌大小，边缘被撕裂得参差不齐，沾满了黑褐色的、早己干涸凝固的泥污和……刺目的、暗红色的血迹！布料本身是鲜艳的正红色，是上好的绸缎！即使在昏暗的暮色和污垢的掩盖下，依旧能看出它原本的质地和光泽——那是新嫁娘才穿的、最喜庆的红！
方振华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片红布上！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剩下那片沾满泥污和血迹的、刺眼的红！
他认得！
他怎么会不认得！
那是翠莲新婚之夜，他亲手掀开的红盖头！那红绸缎光滑细腻的触感，那金线绣着的并蒂莲纹样……他曾无数次在灯下，看着烛光映着她盖头下羞涩的轮廓……他曾珍重地将它收起，作为他们新婚的见证……
“就……就剩这个了……”阿福伯娘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地底传来，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怜悯，她颤抖着，将那半角染血的残破红绸，递向如同石雕般僵立的方振华，“……我……我在坑边的烂泥里……捡到的……旁边……旁边还有……还有半只……绣花鞋……烂得……不成样子了……我……我没敢捡……呜呜呜……”
方振华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伸出手。他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指尖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当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那片红绸时——
“嘶——！”
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被烧红烙铁瞬间烫穿灵魂的剧痛，猛地从指尖炸开！沿着手臂的神经，如同狂暴的电流，狠狠轰击在他的心脏和大脑深处！那红绸冰冷、粗糙（沾满干涸的泥块）、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能灼伤灵魂的滚烫！那不是物理的温度，而是……死亡的气息！是翠莲生命最后瞬间的绝望与恐惧！是那惊天爆炸中血肉横飞的惨烈！是……所有关于爱与温柔的……彻底湮灭！
他猛地缩回手！如同被毒蛇咬到！但那片残破的红绸，己经被他无意识地攥在了冰冷颤抖的掌心！
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掌心那片刺目的红。那泥污，那血迹……瞬间，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旋转起来！
记忆的闸门被这抹血色粗暴地冲开！
新婚之夜，摇曳的红烛下，他颤抖着手，轻轻掀开那方光滑柔软的红盖头……盖头下，翠莲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脸颊飞起两朵羞涩的红云，嘴角噙着一抹温柔得能融化冰雪的笑意……她抬起头，那双如同浸在水中的黑珍珠般的眼眸，带着全然的信任和羞涩的喜悦，盈盈地望着他……
“华哥……”
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像山涧清泉，叮咚悦耳……
画面瞬间碎裂！
被眼前这片沾满泥污、凝固着暗红血迹的、冰冷的、残破的红绸彻底撕碎！碾成齑粉！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灵魂被生生撕裂的、不似人声的惨嚎，终于冲破了方振华死死咬住的牙关！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身体如同被狂风摧折的枯树，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痉挛！那片染血的残破红绸，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尖叫！
巨大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悲痛，如同亿万根冰针，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防御！父亲的血！母亲的灰！此刻……是翠莲……他新婚妻子的……最后一点残骸！一片染血的盖头！
家……彻底没了！
所有与他生命相连的骨肉至亲……都没了！
所有的爱！所有的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来处！
都在这一片沾血的残红面前，被炸得粉碎！被烧成虚无！被碾入泥尘！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额头深深抵着那片被爆炸掀翻、散发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焦土！身体因巨大的悲痛而蜷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着！无声的泪水混合着泥土和血污，汹涌而出，浸湿了身下的土地！那片染血的残破红绸，被他死死按在心口，紧贴着那个装着母亲骨灰和父亲血迹的小布袋！
冰冷！滚烫！
死亡！记忆！
绝望！爱恋！
所有的情感如同狂暴的熔岩与寒冰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将他彻底撕碎！又强行糅合！
阿福伯娘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年轻人，在泥地里蜷缩颤抖，发出如同濒死幼兽般的呜咽，她老泪纵横，却不敢上前，只能捂着嘴，发出同样绝望的悲泣。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更冷了。
方振华剧烈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泥泞不堪，泪痕交错，但那双眼睛……却再也看不到一丝水光。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焚毁后的、死寂的灰烬！一种将所有情感都压缩到极致、淬炼成纯粹毁灭力量的……冰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死死攥在掌心、紧贴心口的那片染血的残破红绸。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珍重地，将这片红绸，一点一点地、折叠起来。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凝固的决绝。
他解开胸前那个装着母亲骨灰和父亲血迹的小布袋，将这片折叠好的、染血的盖头残片，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与母亲的骨灰、父亲的鲜血、家乡的泥土、冰冷的铜钱……紧紧贴在了一起。
然后，他系紧袋口，重新将它紧紧按在滚烫的心口之上。
他缓缓地站起身。
脊梁依旧挺首如枪。
脸上再无泪痕，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吞噬了翠莲的巨大弹坑，看了一眼哭倒在地的阿福伯娘，看了一眼这片彻底化为焦土的家园。
没有言语。
没有告别。
他转过身，迈开脚步。
每一步落下，都沉稳如山。
只是那背影，在惨淡的星光下，如同一尊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背负着所有逝者遗骸与仇恨的——复仇修罗！
胸口，是父母的血灰与妻子的残红。
背上，是染着父亲鲜血的布鞋。
手中，空空如也，却仿佛握着无形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他踏着夜色，走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走向那唯一剩下的、以血还血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