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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到官轿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沈时砚才缓缓转身，重新踏入堂厅。
室内那因县令离去而活络起来的空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弛感。
他看向依旧有些拘谨地坐在凳沿的老铁匠和陈师傅，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张师傅、陈师傅，今日村中晒场上正摆着流水席，热闹得很，不如随我一同前去，吃顿便饭？”
他的邀请自然随意，仿佛刚才那场官威的插曲从未发生。
两位师傅闻言，几乎是立刻应声：“好！好！”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他们只想赶紧离开这间刚刚被县太爷“光临”过、仿佛还残留着无形压力的屋子。
“渊哥儿？” 沈时砚环视厅内，不见弟弟踪影。
“大哥！我在这！” 一个带着点心虚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
只见渊哥儿从灶房的门框里钻了出来，发梢上似乎还沾着点灶灰，显然刚才县令在时，他不知何时就悄悄溜到不起眼的角落躲起来了。
看着弟弟这副模样，沈时砚无奈地摇头失笑，眼神中带着促狭：“渊哥儿，你平日里不是总拍着胸脯说，日后要做那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大商人吗？怎么今日见了位县令大人，倒像个受惊的兔子似的？”
渊哥儿被说中心事，小脸一红：“大哥，我、我这不是……第一次这么近瞧见当官的嘛！那排场……” 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声音也低了下去。
沈时砚走过去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将沾上的灶灰轻轻拂去：“好了，人走了，不用躲了。想来今日是没有人来了，收拾一下，我们也去晒场凑凑热闹。”
他转身，目光扫过桌上那方焕发着光泽的笔架，将其小心放入厢房。
随后，他引着老铁匠和陈师傅，一同走出了沈家小院，向着村中晒场走去。
晒场上人声鼎沸，不仅沈家村的男女老少几乎都聚在此处，连邻近几个村子也来了不少沾喜气的乡邻。
空气中弥漫着大锅菜的浓香，周围孩童相互追逐的欢笑声、汉子们粗豪的划拳声、妇人们家长里短的谈笑声，汇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画卷。
沈时砚领着两人和渊哥儿刚到晒场边缘，眼尖的村民便瞧见了。
“快看！砚小子来了！”
“砚哥哥！这边这边！” 几个半大孩子挥舞着手臂。
“阿砚，快来这边坐！” 相熟的桂婶子热情招呼。
“砚哥哥！” 一个的声音尤为突出，只见沈水生像只灵巧的拨开人群，几步就蹿到了沈时砚面前。
他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沈时砚看着眼前明显拔高了一截、脸上也褪去了几分稚气和菜色，显出几分健康红润的少年。
眼中带着笑意，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牛娃啊！今日这般热闹，怎么不跟时流他们一块？”
他记得以前牛娃家日子紧巴，这孩子也总是沉默寡言，如今他和他娘都在沈家帮工，生活好了，眉宇间也终于有了属于这个年纪的飞扬神采。
“我、我是大人了！” 张牛娃挺了挺还不算宽阔的胸膛，努力想做出沉稳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上掠过一丝腼腆，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小心翼翼地塞到沈时砚手里。
“砚哥哥，这个…这个给你！我娘特地让我带来的，是她晒的干松菰，香得很！”
那小包入手微沉，带着一丝山野的清冽气息。
沈时砚低头看着这朴素却心意沉甸甸的礼物，心头仿佛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包裹着。
松菰在这山野是难得的珍品，这小小一包，若是拿到县里的食肆，少说也能换回好几两银子，对普通农家而言绝非小数目。
“牛娃，” 沈时砚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不赞同：“松菰珍贵，你娘辛苦采来晒干，该拿去卖了贴补家用才是。”
张牛娃却连连摆手，脸上带着淳朴又有些狡黠的笑：“这个不多，都是挑剩下的小朵，卖不上价的！我娘说了，这是专门给你留的。”
他生怕沈时砚推拒，飞快地说完：“那砚哥哥我先走了！我娘那边还等着我帮忙呢！”
话音未落，少年己像来时一样，一溜烟钻进了喧闹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沈时砚握着手中那带着少年体温和山野气息的油纸包，看着张牛娃消失的方向，唇边泛起一抹无奈又无比温暖的浅笑。
就在沈时砚与张牛娃说话之际，沈父己然上前，热情地将两位老师傅引向了晒场边缘一处稍显清静的长桌旁。
长桌边，沈爷爷正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旱烟。
他手里握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老烟杆，时不时在桌角轻轻磕两下，抖掉烟灰。
至于秋哥儿父亲送的那支温润的紫檀烟杆？他最初也是稀罕过几回的，可每次叼在嘴里，总觉得不得劲，更怕一个不小心磕碰了这金贵物件，心疼得紧。
没过多久，这“老伙计”烟杆便又回到了他手里，这才是他几十年来最贴心的伴当。
沈爷爷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缓缓吐出几个不成形的烟圈。
他望着眼前这片喧腾热闹的晒场，想到这几日耳边嗡嗡不断的奉承话，不由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便瞧见大儿子正领着两个人，穿过人群，径首朝自己这桌走来。
待人走近了，沈爷爷浑浊的老眼一亮，立刻认出了来人。
他连忙将竹烟杆往腰后一别，扶着桌子站起身来，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迎上前去，声音带着欢喜：“哎呀呀！张老弟！陈老弟！是你们来了啊！快，快这边坐！”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手一个，亲热地拍了拍两位老师傅结实的手臂。
老铁匠和陈师傅脸上也露出了放松的笑容，熟稔道：“沈老哥！恭喜恭喜啊！你们家砚小子，可真是给咱们老哥几个长了大脸了！”
“这都是他有本事！”沈爷爷笑着摆摆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拉着两人在桌边坐下：“快坐快坐！这几日天天都有人来，张口闭口就是阿砚如何了得！”
他苦恼地摇摇头：“也不怕两位老弟笑话，这好话听得我啊，耳朵都快起茧子喽！”
陈师傅哈哈一笑，打趣道：“老哥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别人想夸还没得夸呢！” 他朝张铁匠挤挤眼。
一旁的张铁匠也笑着点头附和：“谁说不是呢！”
“可也经不住人人说啊！”沈爷爷嘴上这么说，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
说到这儿，三人目光一对，都心照不宣地朗声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