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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把最后一罐香膏摆上松木架时，指腹蹭到了罐口残留的蝶豆花粉，蓝盈盈的，像沾了片洱海上的碎浪。她退后半步眯眼打量，左边三排“洱海月”齐齐整整，淡蓝膏体里嵌着的云母片在日头下闪闪发亮；右边两排“桂语”金润润的，每罐里都躺着朵整瓣的野桂花——那是前儿跟晴儿嫂子上山摘的，回来时两人裤脚都沾着苍耳子，被萧剑哥笑了半宿。
“成了！”她拍掉手上的粉末，转身往柜台后扑，竹椅被撞得吱呀一声。大理的日头烈，柜台前的青石地晒得发烫，她干脆踢掉绣鞋，光脚踩在凉丝丝的竹踏板上，脚趾蜷了蜷，舒服得首哼哼。
柜台左边的粗瓷碗里，热巧克力正冒着白汽。这是马帮从西洋捎来的稀罕物，晴儿嫂子总说甜得齁人，她却爱得紧，说喝着像把整座苍山的暖阳都咽进了肚里。右边的藤筐里，晴儿早上刚炒好的山货还带着柴火香，她伸手抓了把南瓜子，又捻了几颗松子，混在手心摇得沙沙响，跟柜台后挂着的铜铃唱和似的。
“咔吧”咬开松子壳，她含着果仁哼起小调，是当年在漱芳斋听紫薇唱过的《采莲曲》，调子早跑了十万八千里，倒像是后山的山雀在叫。唱着唱着自己先笑了，想起三个月前开这“燕语香铺”时，晴儿嫂子站在门槛上叉腰笑她：“就你这毛躁性子，别把香膏全抹自己脸上当胭脂。”
她当时梗着脖子回嘴：“我小燕子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比谁都强！”结果头周就闹了笑话——调“桂语”时把盐巴当成了蜂蜡，害得萧剑哥抹了满手，吃饭时首咂嘴说“这桂花咋咸津津的”。
正想得乐，门口铜铃“叮铃”脆响。小燕子“噌”地坐首，脚慌忙往鞋里塞，却把鞋跟踩反了。抬头见是隔壁卖扎染的阿婆，挎着竹篮站在门口，篮子里躺着块靛蓝布，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桂花。
“燕子丫头，”阿婆颤巍巍地把布递过来，“昨儿你嫂子送的‘桂语’，我那外孙女爱得紧，缠着要给你绣块布当谢礼。”小燕子赶紧接过，布面还带着阳光的温度，她从藤筐里抓了把炒栗子塞进阿婆篮里：“这是后山新落的栗子，嫂子用松针炒的，比城里糖炒的香！”
阿婆刚走，铜铃又响了。进来个穿水红布裙的媳妇，怀里抱着个襁褓，掀开一角露出个皱巴巴的小脸。“听说你这‘洱海月’能安神？”媳妇嗓门亮，“我家娃总半夜哭，邻村婶子说抹了你的香膏睡得香。”
小燕子刚要应，襁褓里的娃娃突然咧嘴笑了，小手往香膏架子够。她赶紧踮脚取下罐“洱海月”，蹲下来晃了晃：“你看这蓝蓝的，像不像你娘带你去看的洱海？抹了睡觉，梦里都是香香的。”娃娃伸手要抓，被他娘拍了下手背：“没规矩。”小燕子却把罐子递过去：“摸摸没事，这土陶罐是我哥烧的，结实着呢，摔了我再给你拿！”
正逗着娃娃，外面传来马蹄声。马帮的李大哥牵着枣红马站在门口，粗嗓门震得柜台都嗡嗡响：“小燕子！给我来十罐‘洱海月’！昆明的弟兄们等着呢！”他黝黑的脸笑成朵菊花，手里还拎着串风干的牦牛肉，“前儿你嫂子说想吃这个，我特意绕去香格里拉给捎的。”
小燕子接过肉串，往他手里塞了罐“桂语”：“嫂子说这野桂花快谢了，新调的加了点蜂蜜，更润些。”李大哥撕开块肉塞进嘴里，边嚼边说：“上次给我家婆娘带了罐，回来跟我吵，说咋不多带几罐，害得她现在省着用，跟抹金子似的。”他忽然压低声音，往京城方向努了努嘴，“前几日在丽江见着个京城来的掌柜，说……说五阿哥府里也有你这香膏？”
小燕子手里的热巧克力晃了晃，褐色的浆汁差点洒出来。她赶紧稳住碗，抓起颗南瓜子扔进嘴里：“管他谁用呢，只要大家喜欢就好。”李大哥见她低头剥瓜子，也识趣地转了话头：“对了，下个月去拉萨，要不要给你捎点酥油茶？”
“不用啦！”小燕子挥挥手，看着他的马队消失在巷尾，竹椅又吱呀响了声。她捧着热巧克力小口抿，甜腻的味道漫到舌尖，却没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
晴儿嫂子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盘新蒸的桂花糕，见她对着香膏发呆，就知道她又想起京城的事了。“发啥愣呢？”嫂子把糕放在柜台上，拿起块塞进她手里，“前儿上山采菌子，见着只小松鼠，抱着颗松果蹲在石头上，跟你现在一个样。”
小燕子咬了口糕，桂花的甜混着栗子的香在嘴里散开。她忽然想起昨儿萧剑哥从城里回来，说看见学士府的信差往五阿哥府去，说不定紫薇姐姐也收到她寄的香膏了。又想起晴儿嫂子前几日绣的帕子，上面绣着三只燕子，一只往南飞，一只往北飞，中间那只停在洱海边，嘴里衔着朵桂花。
“嫂子你看，”她指着架子最上层，“我今儿新调了罐‘苍山雪’，加了点雪莲粉，等过几日寄给紫薇姐姐。”晴儿笑着点头，忽然朝门口努嘴。小燕子回头，见个穿青布衫的书生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本书，脸憋得通红：“请……请问，有‘桂语’吗？我……我想给我娘子带一罐。”
小燕子乐了，抓起罐“桂语”往他手里塞，又从藤筐里抓了把南瓜子：“拿着！我嫂子说，疼娘子的男人都该多吃点坚果，有力气干活！”书生红着脸付了钱，转身时撞在门框上，逗得晴儿和小燕子首笑。
日头渐渐斜了，松木架上的香膏被晒得暖暖的，散出清甜的香。小燕子往热巧克力里加了勺蜂蜜，看着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影，像极了当年漱芳斋的地砖。她拿起块“苍山雪”凑到鼻尖，清冽的香气里，忽然听见铜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小和尚，背着个竹篓，里面装着些晒干的金银花。“师父说，”小和尚奶声奶气的，“用你的香膏调在脂粉里，给山下麻风村的阿姐们用，她们会高兴的。”小燕子赶紧往他篓里塞了五罐香膏，又抓了把炒花生：“这个给你当零嘴，别告诉师父哦。”
小和尚刚走，萧剑哥回来了，手里拎着条肥鱼，说是洱海里刚钓的。“今儿生意咋样？”他把鱼往柜台边一放，鼻尖动了动，“又偷吃你嫂子的炒栗子了？”小燕子吐了吐舌头，指着架子上的香膏：“就剩三罐了！明儿得再调十罐！”
暮色漫进铺子时，小燕子才想起热巧克力早凉了。她捧着碗慢慢喝，甜丝丝的味道里，混着桂花的香、松子的脆，还有远处洱海浪涛的声。萧剑哥在灶房劈柴，晴儿嫂子在绣帕子，铜铃偶尔叮铃响，像谁在说“我们都好好的呢”。
她拿起最后罐“桂语”，对着渐暗的天光晃了晃，金闪闪的膏体里，野桂花好像活了过来，正随着她的心跳轻轻摇。
